2018年10月8日星期一

野孩子 (转载) (2011-12-12 23:56:29)

我一直不大清楚,记忆是怎么回事。我和我姐相差一岁三个月零两天,可以说,除了双胞胎之外,做为姐妹,我们俩最大限度的共享了人生。但即便是这样,我多年后再和她回忆从前,却像两个账房怎么也对不上账,别说细节了,连故事梗概都对不上号。她带着我上了五年的小学,想必烦我不是一点儿半点儿。我常常想起那一年的夏天,午睡过后醒来,她偷偷溜走了。我迷蒙着双眼,万分委屈的穿过漫长的大院去上学。但我没有那个气性,走到一半,就坐在马路牙子上痛哭起来。马路牙子上是一扇窗户,窗户里是一个会计在上下午班。她叫黎春兰。她打开窗子问我:徐二!你哭什么!我非常羞愤难堪,一言不发走了。这个场景至今还很鲜活。我不明白为什么记忆不老。那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但夏天的热,绿色的树叶和我羞愤的心情,像是泡在福尔马林里,说不上鲜活,但却没有腐烂掉。如果你今天给我张地图,我还能指出我当年痛哭失声的具体地点。它的右前方,是一片荒芜的果林,左前方是菜园,后方是军部大楼,绿色的墙裙,红色的窗框。     

我跟我姐姐说起这件事,她茫然无知。我姐的回忆里,也常常没有我。她说道那年的大年初一,我爸一巴掌掴散了她的马尾辫,她只好哭着和同学们去于老师家拜年。那一年的初一我在干什么,我也茫然无知。我不敢相信,这二十年就这么过去了。我不再想要跟着任何人去任何地方,我爸也老病缠身,不能再掴散任何人的辫子了。   

记忆像是一个意外,记下的都是不知所谓的片段。我们历史老师姓贺,是个真正的恶人。事实上,她兼着我们好几门课。她像个间谍一样在考试时,偷偷从一班溜到我们班,再从我们班溜到一班。她疯狂的陶醉在自己的权威里。从敞开的门我可以看到过道的墙。那边墙漆了绿色的油漆墙裙,她贼膝摸脚的向我们班摸过来时,绿色的墙裙里,就映出一个暗影。那次考试没什么可以抄袭的,考的是陈胜吴广闹革命的事,可我还是忍不住一次次的看那绿色的墙裙上浮现上来的暗影。     我后来在乌鲁木齐的家具城里遇见过她一次。我妈停下来和她说话。我茫然的看着她。等她走了,我妈问我为什么不问好。我那时词汇量小,讲不出婊子这样的话。我只说她不好。我妈也没有苛责我。我隐约觉得她也并不喜欢这个姓贺的。后来我看我妈的老相册,在一张尺寸很长的照片里,发现她俩曾经在一起下乡插过队。这想法就落实了。贺遇莲像是赵姨娘,我妈决计斗不过她。   

我长大后成了个老师,这说明我们的教育多么富有童话色彩。我最怕教师节,或诸如学生毕业这样大喜的日子。我连假装欣慰都困难。长大后我遇到很多不错的老师,虽然有些并不赏识我,但他们都是好人。但我人生中最大恶人,却出现在我手无寸铁的童年时代。这他妈的太不公平了。   

可是连这些,都失去了。我在百度和google上搜索不到她,如果不是回头翻旧账,我也忘掉她了。我的童年没有大不幸。父母没有离婚,却不停在吵架,贺老师没有逼我吃粉笔,却让我在体育课上得了个50分,倒数第二名是90分。就在那个新建的教学楼的一楼,我在众目睽睽之下得了一个50分。我姐姐是个很江湖的人,常常结交各色大佬,有着自己的生活。我全然忘记了。只觉得一切都懵懵懂懂的。没有尖锐的羞耻感,没有尖锐的受挫感,一切都像是被钝器所伤,伤痕在20年后才浮现出来。   

我的父亲是看不上我的。这一点我隐约知道。当年的我甚至为了讨好邻家的女孩,把我妈的一条手链偷去送她。我父亲幻想我有头脑,有主见,是个拿的出手的孩子。有一年在喀什,他带我去吃饺子,我把勺子杯盘弄得叮当响,他当着满桌子的人,教训了我,我看不见自己,不知道自己是否满脸通红。这件事我至今记得。很多礼仪都是我父亲教给我的,比如吃饭不要一直把筷子端在手上,不要站起来去夹远端的菜,夹菜要紧着靠自己的盘子边。这些礼仪我至今牢记,并受益匪浅。因为他采用了一种能让我一次牢记的方式,把它们教给了我。     我不是一个合格的老师。因为我不爱教育人。学生迟到了,我看一眼继续讲课,学生旷课,我也继续讲课。教育当然有积极的方法,但是我最初的经验,教育和羞辱是密不可分的。礼仪这个东西,至今是我的硬伤。我不知道怎么春风化雨的和礼仪融为一体。对我来说,它代表一种强权。所以我和人的关系,总是有问题。太近了,我就忘了礼仪,而讲礼仪,我就无法和人亲近。我成年后仍然无法对礼仪产生应有的兴趣和尊重,对它的积极意义,我一直无法充分认识。   

这个姓贺的女人,估计对我姐姐也不善,但我姐很江湖,很有可能根本不鸟这个女人。但我不行,我内向懦弱,委曲求全。有一年夏天,大家在干涸的游泳池里练团体操,有个很经典的姿势,是五个人手拉手,白T恤黄裙子,中间一人直立,两侧的四人手拉手侧身倒下去,像半朵太阳菊,很漂亮。我大概是迟到了,这个女人让我在游泳池外罚站,那是我第一次有幸整体观看这场表演,那么多黄白的花朵都开了。我记得我站在喀什8月的骄阳里,内心茫然,觉得人生如此漫长,像一场罚站。   

我自小语文出众,却从没当过语文课代表。因为我沉默寡言,开口时不能成句,又不能饱含激情的朗诵课文。至今为止,看到电视里太煽情的片段,我都要换台,不是轻蔑,而是生理的不适,我觉得他们都挺真情流露的,正因为这样,作为一个看客,我才觉得尴尬。我小学的语文课代表叫陈恒,写得一手漂亮字,好容易她转学了,又来一个叫智圆圆的人,也是写得一手好字,她个子很高,脾气温顺。初中的语文课代表叫洪丽,有个极度不爱她的妈妈,为了夺第一,初一就熬通宵。高中的语文课代表我忘记了。因为到高中后,我进入青春期,突然开始谁也不鸟,和年级组长吵架,和班主任吵架,和我父亲吵架,连暗恋很久的男生,我也去吵了一架。这种情感表达方式,现在看来,简直不可理喻。   

到了高中,我才成了一个彪悍的人,之前16年在新疆,我都小家碧玉的。我妈逢人便说:我们二姑娘文静!我不大知道文静的具体含义,但看我妈的神色,是当褒义词讲的。我无法说我内心狂野。因为我一直很糊涂,到大学毕业,我也不知道,我的狂野劲儿,要发泄到那个领域里,去破,去立。事实上,到现在我也不知道。我父亲在他生病之后,曾经说:我本该是个优秀的机械技师。说这话时,他的大部人生已然过去。我内心萧索,想着世间悲剧何止一端,在这条路上再跑三十年,我也会说出同样的句子。   

喀什的岁月肯定比这还要久远,它们都消失了。可能溶解了,可能凝结了,埋在大脑的哪个皮层,我也无法断定。我现在回想起喀什,简直和外星球没有两样。漫无边际的戈壁滩上,一个传说中的绿洲。听起来美不胜收,但记忆里总有地老天荒的意思,比半天里的月球还遥远。那些人和事,在时光旅行机里面目全非。只有一点大家殊途同归,就是无止尽的衰老。   

我爸爸的同事赵三伟,已经死在北京301医院的过道里了。当年我家和他家面对面都住四楼,大年三十除夕夜,我爸和他在各家的阳台上点着冲天雷互相发射。我妈的女同事,被军人老公骗着离了婚,之后他立刻纳新。当年这个意气风发的阿姨是市机关合唱团的指挥,裤子拉链忘了拉,依旧大开大合的指挥完整个表演。我姐的好友徐冲住在我家楼下,长得天姿国色,整个一个翻版的曾华倩,我上大学时,她在喀什军分区当了一个话务兵。而军区大院当年的一个问题少年,现在居然在宝鸡当了营长带着野战部队。这些人的生活,像是没亲没友的节日里,在戈壁滩上空炸散了的烟火,四分五裂。没有消息的,差不多等于死了,有消息的,有些也是死讯。   

喀什是什么呢?它像是一个宇宙空间站,每一个到这里的人,最终都要离开。我父亲在这个宇宙空间站上,生活了30多年,等他返回地球时,他的父母已经死了,田没了,地也没了,兄弟姐妹们物是人非。内地对他而言,也成了外星球。我们这些新疆长大的孩子,没有和外婆的故事,没有从小的玩伴,没有和一个城市亲密的关系,我们不停的动荡迁徙。我刚到乌鲁木齐,见着公交车都惊奇。刚到西安,穿了平生第一条牛仔裤。喀什,就是一个荒蛮的外星球,我们荒蛮的成长,那种荒蛮的孤独,没有外婆可以抚慰,没有外玩伴可以倾诉,没有任何一条街道容许你的柔情万状。   

我先生常常在兰州街头遇见他的小学同学。这对于我来说,是个太奢侈的体验。我记得很多我小学同学的名字,黄远,许宙,刘建军,景慧,田兰,玛依努尔,阿不力克木,林春,杨帆,金睿,陈蕾,但他们都在不停的消失,大多数是随着父母回了内地。班里有人转学走,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我常怀疑自己骨子里薄情寡性。大学毕业人人哭的泪流满面,在火车站十八相送,我只感觉到生理上的不适。我还记得莫名其妙要去合唱一首歌,指挥是我的班长,一名腰肢柔媚的四川男生,很爱音乐和地理。他的总体要求就是要唱出离别的感情。我很犯愁,因为我没什么离别的感情,既不难过,也不烦感,就是没什么感觉。如果有的话,只能算是恍如隔世,像是十几年来的离别小戏,又加演了一场。   

上小学时,院子里有两个孩子,和我们一对小姐妹玩的很起劲,我妈招呼她们去我家开晚会,敲着盘子唱《我们新疆好地方》,但像是一夜之间,她们就消失了,无影无踪,说是搬去了伊犁。我在军区大院里最好的朋友江才宇,也是一夜之间跑去兰州上军校,最后消失了。我父母很要好的两家,也先后搬去了乌鲁木齐,两家的儿子,几年后再见,完全不是当初的印象。年纪小点儿的黎明弟弟,成了一个郁郁寡欢的高中生,和他父亲的关系相当紧张。想当年我拉着毯子和他在我家葡萄架下打闹,差点把他摔成脑震荡。另一个年纪大点的叫张伟,青春期来得早而强烈,动不动就从二楼跳出来离家出走,97年再见他,去郑州上了军校,和我先生算是半拉校友。住在我楼下的荷花姑娘,去了乌鲁木齐后音信全无。     这算什么呢,无非离别而已。   

我父亲在昆仑山上守边防,一年里有大半年时间不在家,我妈妈经常拉着我去车队送他。我习以为常,但我妈总想来点煽情段落,于是她教我问我爸:你什么时候回来?这个场景,用在歌颂戍边军人的宣传片里,非常合适,但作为生活,它太蠢太假,周围的人都笑了。我父亲也笑。我当然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我甚至不真的关心他什么时候回来。我真正关心的是,我小学什么时候毕业。   

春天时,喀什成了真正的宇宙空间站。围绕着它的不是寂静和黑暗,而是黄沙。我妈给我和我姐每人一条纱巾,把整颗头裹进去,像是一个抢劫犯,或者科幻片里的无脸人。顶着风沙我们上学去。教室的座椅,一天是要擦好几遍的。当时我们班有个男生叫什么辉,暗恋一个女生叫什么慧。他示好的方式,不是喀什人都体会不出好来。他每天早上一定头一个到,到了就把什么慧的桌子擦的一干二净。这一招比送999朵玫瑰实用,但又和它一样招摇。因为喀什的风沙如此之大,一夜的落的尘土,相当于欧洲城堡闲置一百年的意思。这个什么慧,一进教室,撞进眼帘的,就是自己那半张擦得锃亮的桌面。这一招在内地就看不出好来,因为风沙不大,擦了没擦,区别也不大。这位什么辉,坚持了很久,直到什么慧转学去了乌鲁木齐,还无法忘怀,于是决定把她的名字刻在手臂上。但他缺乏远见,因为“慧”这个字的笔画实在太多,他刻得龇牙咧嘴,终于没有完成。他后来去乌鲁木齐当了骑警,常常骑马巡山,后来去可可西里围捕盗猎者,差点被枪打中死在当地。我上大二时,有天夜里在宿舍打牌,他不知道从哪儿得知我的电话,居然打过来,他的热情似火遇到我的赌性正酣,我急匆匆要挂电话,他说,他们今晚在小镇过夜,就这么一部电话,几个战友每人也只有三分钟的时间。这边牌友催,那边战友催,一时居然语塞。他说当天和盗猎者撞了个当面,都开火了,有子弹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当时我们差不多有5年没有联系。按照电影里的桥段,我现在应该已经嫁给他了才对。但我是喀什人,我知道,他给我打电话,因为我是他记得的唯一的喀什人。   

如果是我,在和死亡擦身而过的夜晚,只有三分钟,我要给谁打电话?我当然要给一个喀什人打电话,问他喀什军分区大院里的团职楼,它拆了没有。   

它当然是拆掉了,20年都过去了。军区大院的孩子们,都在团职楼下打沙包。因为如果住在团职楼,爸爸们都差不多一个年级,孩子们的岁数也就相差一两岁。那时候我妈常领我去一个女裁缝家,她的特点一是非常胖,说话都拉风箱似的喘,二是手艺很糟,做什么不像什么。我妈给我在一本也许叫《上海服饰》的书上选了一套衣服让她做,她做出来,我穿上去学校,就有人就说我是饭店里的服务员。类似的还有一条红裙子,我期待了一周,结果穿上完全不像个样子。可我还是穿着它到处跑,但打沙包时这条裙子很要命。经常有人明明被沙包挂了个角,因为没凭证,可以赖掉,但我这条裙子沾土就是个白印儿,无从抵赖,让人气馁。   

打沙包的人里,有个女孩子出手快下手狠,基本是按照军事标准来拦击我们的,基本上一个沙包丢过来,就是一棵炸弹。有人被砸疼了很不爽,女孩子们喳喳喳的吵起来,我姐也是当中一路诸侯,当面锣对面鼓不怯场,声音忽高忽低,很震撼。我就不行,遇到这种战事,就懵了,握着沙包站一边儿,唯唯诺诺没个主张。到今天,我在当面对抗上都不行,前不久和一个恶邻对阵,照例屁滚尿流的败下阵来。   

风沙都是春天里来。每一道窗缝都有沙子飞进来,床上被上细细的沙,像是被人细细箩过一遍。绑好劫匪般的纱巾,开门扑进风沙里,对面不见人,沙砾尘土簌簌扑过来,隔着纱巾,张嘴还是满口尘沙,迎头顶着风走,侧身推着风走,转过街角,风就赶着推着撵着你走。顶风迈不动步,逆风停不住脚,衣袖呼啦啦的作响,耳朵里,头发里,牙齿缝里,脖领里,都是细沙。二月春风似剪刀啊,春风送暖入屠苏啊,春风又绿江南岸啊,我就是这黄沙滚滚的春风里一个野孩子,等着风沙里千树枝头十万花开,紫恨红仇不罢休。     从宇宙空间看不到喀什,只能看到一望无垠的塔克拉玛干大沙漠,再往西走,就是这天地洪荒的小地方。据说它是中国版图上,最西部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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