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艾小柯博文一篇 (2012-01-21 03:42:11)

我是2006年6月2日注册的豆瓣。一转眼，五年多过去了。
五年时间，我从一个城市搬到另一个城市，又从地球的一半搬到另一半，可说起来我倒是一直都留在豆瓣。如果豆瓣是互联网上的一个城市，那我对这个虚拟城市的感情恐怕比任何一个真正的城市都要深吧。这样的感情到底是怎么产生的呢？

不管一份感情可以有多少种不同的走向，我想最初的欣赏、认同大概可被认为是情感的共通萌芽，而 “同”就是交集的意思。我认为交集有两种：一种是生命轨迹的、物理形态上的交集，比如共同的生活环境、血缘关系，相同或相近的故乡、经历、遭遇等。另一种是精神轨迹上的交集——相似的看法、态度、感受、喜好、价值观。生命轨迹的交集是有形的，它对个人生活产生实际影响，故而也是非常有限的；精神轨迹的交集则“形而上”，它可以超越任何具体生活的限制范围，在有限中创造无限。

人的社交，要么是为了扩大生命轨迹的交集，要么是为了开创精神轨迹的交集。而后者与前者相比还具有单向行进的优势：精神交集未必一定在与对方开展实际交往的前提下才能实现——读一本好书，看一部好电影，听首好歌都会扩大一个人与另一个人的精神交集范围，而读书听歌看电影这些活动全可单打独斗。对一个在现实生活中不善言辞或不热衷于人际关系的人来说，关注精神生活，通过网络平台扩大自己的精神交集，便成了最佳的社交方式。

常有豆友发豆油问我究竟在做什么工作，究竟怎样才能过上“悠闲的，日日与书影为伴”的日子。可惜我的回复总千篇一律的沉闷：我也向往“悠闲的，日日与书影为伴”的生活，但作为一名普通的上班族，我的日子也只不过朝九晚六，为五斗米折腰，为针头线脑计较，为一点点的空间拼命打算。会有“悠闲”的错觉，我想是因为我不大在文字里谈论自己的现实生活，也很少花功夫抱怨人生的不如意，当然这并不是因为现实生活中没有烦恼，不放肆情绪，只是我觉得写字是一件严肃且须尽真心苦中求乐的事。人的一生何其短暂，在生活边角空隙偷着与文字相处的时间就更有限。既然一生中只能写下寥寥有限的文字，为什么不用来记录那些最好的，最有趣的，最难忘的，最值得分享的思维火花呢？我相信写作本身是潜意识的流露：花最多心思力气努力描摹的文字感觉其实就是写作者本人所追求的精神状态。现实生活也许不能如意，在文字的世界里却可以由着性子加减乘除。处在这么美妙的境界里，又有谁愿这难得的小世界在一些鸡毛蒜皮的生活琐事上无谓纠缠，谁又想生活里那些自怜自恋的负面情绪在文字中不断重复呢？

有朋友说这是“熬温火”的日子：“做一件事情被世人记住容易被自己忘记，做一件事情不让世人看见[却]可以踏实的活很多年” ，我深以为然。人这一生归根结底是与自己相处，与自己斗争，欲望、理想、爱恨。什么时候明白得与失不过是同一件事的两面，学着把他人的目光放下，那个真正的自己才能从饥饿扭曲的背后现身，允许你看见自己，允许你与自己好好相处。

“文艺是给自己解脱的，文艺是对抗死亡的唯一力量，文艺不是段位，诺贝尔奖是九段的话，换来的也只是奖金，更大的财富在其后。这财富只能自己享用消受，所以没有什么光环，人们只看外表，觉着不发光的就不好，其实不然，文学给人解脱给人自由力量和一切，只要放下一些那些可以名状的东西，就会获得不死的力量。” （半生君的半生）

是的，文艺是一种信仰。文艺就是我的信仰。对于一个极不擅长人际关系的人来说，我热衷的只有书、电影、音乐和博物馆，这些沉默不语的好家伙们总是允许我单方面汲取最大的热情、智慧与快乐。它们不求回报，也不在乎我若即若离还是反复无常，但我在乎它们，我愿意回报这情意，我愿意尽自己最大的可能通过文字对它们表达最诚挚的敬意、谢意和爱意。我把这样的关系称作迷恋，这单方向的精神迷恋在哪怕完全真空的境界下也照样蓬勃生长，带给人超凡的快乐。我觉得这是文艺最了不起的一样品质。

但我也必须承认，从读从看从听终于到习惯性的写，离不开单打独斗之上的一种乐趣，离不开分享的乐趣。

我想每一位热爱写字的人在本质上都是有强烈的表达欲跟交流欲的。交流的对象不一定会做出相应的回应，但一旦有所回应，一旦在精神轨迹上实现了交集的共鸣，那高山流水之乐便着实了不起。我依然记得自己的影评被第一次推荐上豆瓣首页（那时的首页跟现在的豆瓣猜有点相似）的兴奋，记得第一次读到陌生豆友写下真诚动人话语时的感动与惶恐。那时的豆瓣还没有单向关注功能，想加朋友必须得到对方的允许。我记得自己曾忐忑地给对方写信，谈论对某本书的看法，询问翻译问题，感谢对方笔下的美好世界。我也曾就不同的视角与陌生的豆子们激烈辩论，为陌生人的恶言恶语气馁，为《朔方的雪》被删而出离愤怒。所有这一切的情绪，一切的欣喜、感动、不甘、冲动，终于都沉淀为了继续写字的动力，继续汲取、表达、倾听，继续写字，永远写字。

五年多的时间，有一些豆友从网络世界步入了我的生活轨迹，他们为我打开门，推开窗，他们带我看这世界还有这样或那样奇妙的可能。他们安静、朴素，他们把无穷的智慧都倾注在踏实而专注的文字里。我向这些了不起的人学习生活的姿态，思考的维度，人生的气度。我通过他们感动于高尔泰的执着，想象最好的巴黎，体会缄默的力量，学习穆旦的不卑不亢。还有很多豆友不曾谋面，甚至从未交谈，但他们的只言片语却一直是我眼中的光，与那些书籍、电影、音乐和一切的美好，照亮了我这样一个卑微小人物的平凡生命，让我能鼓起勇气超越灰扑扑的人生，看到地平线外最绚烂神奇最不可思议的风景。

我对豆瓣的感情，就是基于这样的精神交流平台。五年多豆瓣一直在或多或少断断续续的改版、变化，新的功能被开发推广，成功不成功的产品来来往往。但对我而言，那些我熟悉的，允许我在角落里继续进行精神文艺生活的核心内容始终都在。我始终在豆瓣统计读过的书、看过的电影、听过的音乐，始终为所读所看写下未必精彩却力求真实的笔记。我在豆瓣的平台上成长，终是因为这些人，这些书、电影与音乐，这些人间朴素而美好的可能性。

我不能给每一位豆友写信表达我的谢意，也无法及时回复每一封豆油。但我相信文字是活的，我相信每个字都有灵魂与情感。我相信一个人的笔会忠实地反映他的心，我们怎样对待文字，文字就如何回报我们。我想这世上涓涓流淌的情意大多如此。这也是我对这个世界的最基本的信任。

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