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來之後照樣我的晚飯和媽媽的清晨跟她聊天。
我提到記錄了這次回家的一些點滴。我說想起2023年回去,並沒有很清晰地記錄發生的事情,現在回想起來,只記得和另外兩個同學一起跟高中班主任見了一面,還有就是爸爸的生日,其他的細節記不清楚了。雖然可以回去翻看日記,但是經歷過事情的情緒就已經飄散在風中了,所以這次要趁着還新鮮,趕緊落為文字比較心安。
”你都記錄了些啥?“
“我寫了早上到家門口的公園去散步。還有一個人跑去看畫展、跟JW去看脫口秀之類的。“
”你寫了我們一起坐地鐵去看浦東阿姨嗎?“
”我還沒有來得及。“
”還有我們一起去剪頭髮。”
“好的,我記下來了。"
兩件都是我和媽媽一起去做的事情。對她來説,都很有意義。
2023回國的時候,因爲媽媽自己都還在消化在我的變故,所以根本無暇顧及任何其他人,那次回國,沒有幾個人知道,包括她大7嵗的姐姐。我一直叫她浦東阿姨,因爲她住在浦東,區別還有一個住在常州的阿姨。
以前沒有隧道、跨江大橋和地鐵的時候,坐輪渡是唯一浦東浦西之間的唯一交通工具。因爲媽媽和浦東阿姨都是騎自行車的,所以還經常要給自行車再買一張票。小時候去浦東是一件很大的事情,上了輪渡還縂想跑到船頭,輪到高峰的時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也記得輪渡出來后走到姨媽家的路。後來有了隧道公交綫就方便了很多,甚至有一陣還天天坐隧道四綫去上班。再後來有了地鐵,所有的公共交通工具都被摒棄了,因爲地鐵的可靠性畢竟還是比較靠前的。
2023年我回國之前,媽媽還特地去給地鐵卡裏充值,想着我回來一定會用。知道發生的事情之後,這次回國之間,她默默地去地鐵站消卡,心裏想着,”這張卡是永遠也用不到了。“她向我坦白她的想法的時候,聲音哽咽着,當時我們都躺在床上,不知道是前半夜還是後半夜,幸虧黑暗沒有讓我看到她的淚水。
上次和浦東阿姨見面還是疫情之前。這些年裏,她的一個眼睛因爲誤診幾乎失明,姨父在新冠期間撒手人寰,一兒一女各自離婚,兒子搬回家和她一起住,霸占了主臥,還對她管頭管脚的;女兒獨居,沒有人知道她住在哪裏,即使假日也不聯係,不知道哪裏打聽到浦東阿姨的老公房拆遷的消息,來了電話說還有她一份。浦東阿姨的同學同事都開始慢慢地離開這個世界,剩下可以説話的人不多。媽媽前兩年骨折的時候,她自己的身體狀況並不允許她來看望,但是還是叫了好多快遞送來鈣片羊奶等營養品。她們那代人,骨質疏鬆的嚴重幾乎就是稀鬆平常。平日打電話裏就是叮囑對方不要摔跤,走路一定要慢,做事一定要慢,不能爬高。她平日就去理療,跟那裏的年輕人聊聊天,感覺和這個社會還有着一定的鏈接。
約好了日子,我們打算一早做地鐵,地鐵12號綫轉4號綫就可以到了。媽媽前兩年當腰痛沒有那麽折磨她,還沒有經歷骨折的時候,就是走的這條路綫。雖然地鐵1號綫轉2號綫也可以到達,但是1號綫和2號綫是上海最早/老的地鐵,人流巨大,并且設施落後,連自動扶梯都沒有,對我來説十分不方便。媽媽早就已經心裏安排過了。我們都是可以早起的人,所以坐12號綫,非常輕鬆,更何況還有自動扶梯。4號綫就沒有那麽多自動扶梯了,從號碼上也可以看出來,也算是比較早的地鐵綫。不過那個時候人還不多,無非就是慢慢地走樓梯,媽媽心疼我,一直在說,“你太累了。”我安慰她說,“哪有,想想威尼斯的橋不比這個多嗎?”很順利在約好的時間地點見到了浦東阿姨。她拄着拐杖向我們慢慢走來,臉上充滿笑意。
她們兩個見面,常州浦東上海話一混合,有的時候我都不知道她們說的内容。她們也是有一陣子沒有面對面交流了,看得出來有點小激動。這個時候的媽媽更加是一個妹妹,作爲一個家裏最小的一個孩子,多少還是受到一定的寵愛的,不一定體現在物質上,或者説幾乎體現不在物質上,因爲那是一個全民物質匱乏的時代,但是可以看得出來她的心靈還是有被滋養的。
來回的地鐵上,都有人為我和媽媽讓座,讓整個行程安全很多。回到家後,媽媽也說,這麽走一次,膽子可以大很多。
我理解她提醒我記錄坐地鐵的心思意念。
回國之前,我嫌頭髮長得煩人,又懶得去店裏打理,就讓女兒給剪了幾下。她小心翼翼地剪短了一些。
天氣轉暖之後,我想把頭髮打薄一下,所以就在回國後在附近溜達的時候觀察了一下。媽媽住的附近有三家理髮店,一家我不打算去,因爲老闆娘實在是嘴碎,剪個頭髮,把兩個小區裏的八卦都說一邊,還要不停地打聽我的八卦。夠了夠了,街角的那家去過一次,印象不佳。後來轉悠到買希臘酸奶的奶製品商店的隔壁,發現有一家理髮店,外面看上去挺乾净整潔的,價目表也比較合理,回來跟媽媽一説,就決定五一假期一過就去剪頭髮。
下午媽媽午休過後,我們慢慢踱到這家理髮店,沒想店門緊閉,正在失望之餘,媽媽去問隔壁小店的主人,結果被告知理髮師去接女兒了,讓我們稍微等等。在假期裏的我完全忘記了小孩子還在上學這個事實。果然,稍微等了一會,就聼旁邊也在等待的一男子說,“回來了。”
一個中年男子載着一個中學生模樣的女生放慢電瓶車的速度,停在理髮店門口。開門之後,女中學生麻溜地走進理髮大廳的隔墻的屋裏,估計去做作業。媽媽先剪,我在旁邊觀看。這位理髮師手藝很不錯,聽完了媽媽簡短的要求,立刻就操作起來,非常乾脆利落。對於一切拖泥帶水我都感到比較厭煩。他話也不多,根本不想跟客人聊天,完全專注在手中的工具上。很快就輪到我了。理髮師問我要怎麽剪?我說稍微短一些,但是要能扎起來,但是請盡可能打薄。他完全聽到了我的訴求,並沒有任何提出他的所謂的個人建議,比如説“你的臉型適合xxx。”
我很心安,便主動跟他聊天,問他生意怎麽樣?
他繼續修剪我的頭髮,動作絲毫沒有任何緩慢,回答説,“還過得去。”
我接着問,“房租貴嗎?”
他充滿哲理地回答,“賺得不多,就顯得房租貴了。大家都只是來剪頭,不做任何的美髮或者護理,掙來的錢也就夠還個房租和普通生活費。”
我不知道該怎麽接。他接着說,”也怪不得客人,大家都不容易。“
手脚麻利,沒有聊幾句話,他拿鏡子給我照照後面,並扎了一個小辮子,說,”你看,可以扎起來,也打薄了很多。“我回頭一看地下,嚇了我一跳,都不知道自己還能有那麽多的頭髮。
剪去了煩惱絲,媽媽和我都感到十分清爽。回家的路上,我跟媽媽說,”明年回來,還找這位師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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