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开始,我们就一直在纠结下个学期一些课外活动的取舍问题。
从六年级以来,她的钢琴课就上得时好时坏,坏的情况居多。而老师一说她,她的心情很不好,搞得我的心情也很不好。而且还要持续很久。而且钢琴老师还一直以考级为主,而考级到了7级的程度,就是大量的技巧,需要不停地DRILL,投入大量的时间和精力,但是收获甚小,而老师似乎觉得只有按照她的方式才是能够成功的。所以在教和学当中有了很明显的界限。
我跟她建议,要不把钢琴停了吧。
她在上海的时候态度很坚决,说要把八级考完了。
我不知道她是哪里来的这个想法, 就问,为什么?
她说,这样放在我大学入学申请上,是不是能多一点credit.
我说,如果要放到大学的申请上,那么过八级这件事情是要到高一做才有意义。那么如果是这样的话,你还需要弹三年的琴。你回想一下去年一年的情况,你自己觉得自己能坚持那么久么?
她不做声。
每次交谈,似乎到这里就进入了一个死角。
我告诉她,你如果想过八级,不要想着是为了给申请大学有任何帮助,而是在准备过级的过程中的枯燥的训练,对时间的管理,对参加考试时候的心里的控制才是你应该从中学到的,而不是结果本身。如果你只是为了结果本身,我觉得是毫无意义的。
似乎每一周,我们总要谈到这个问题。每次一谈到,为什么要过八级这个问题的时候,我和她都没有办法进行下去。
后来我告诉她,就像我考CFA一样,当时觉得结果就是一切,但是却是在准备的过程中,让我更好地训练了我自己的时间管理,学习效率的提高,那个时候你还小,真正地做到要spent time wisely,和你才有了很多美妙的quality time.
事实证明,CFA证书拿到后,并没有给我带来任何好处,我的工资没有加,我也没有靠这张敲门砖跳槽,因为我已经有一个家了,照顾你。
在中国的时候,老师微信来问能否上课的时间,我询问她是不是能两周上一次课,因为聪要去田径队,每天放学后都需要训练,一来不能按照去年的时间段来上课,二来也是练习的时间很少,担心上课的时候表现不佳。老师非常勉强地同意了。并千叮咛万嘱咐地说不要到外面去说,包括聪。
回美国以后,老师要在我们回来的第一周的周末汇报演出。我觉得这本身就很搞了,因为她当初在学期结束的时候潦草地取消了汇报演出,就是因为她发现在那一天的飞机票比较便宜,因为她一个人,她的所有的学生的准备都白费了。而我们回国一个月,丝毫都没有进行任何联系,虽然她回来稍稍地拾起了一些,但是到上台表演的程度还是要差一大截。她不自信,不想上台表演。我跟老师说明了这个情况。她说,如果你们坚持,那就算了。
上第一次课的时候,我照例带去了上海的特产。她披头盖脑就跟我说,我是从来没有开过例,两周上一次课,说,你们是第一个。我陪着笑。
中间停了一周。
第二次上课的时候,我记错了时间,以为是9:15分,结果老师就很不高兴,说应该是9:00。我想这点时间也应该互相谅解一些吧。她说,这样一来,后面的课都要拖了,所以建议我们11:00再去。我想是我们搞错了,那就接受另一个时间吧。
我去接孩子的时候。看到老师不停地打她的手臂,纠正她的动作,心里很不是滋味。聪已经有了很强的自尊心了,这套对待小孩子的方法,怎么还能继续下去呢?老师跟我说,不可以两周上一次课,因为她上课是有规矩的一件事,是很严肃的,不能想来就来,不想来就不来。并且她也打听到她的学生中也有加入学校田径队的,她也是坚持来上课的。她说,你们回去再认真地考虑一下吧。我说不出话来。
回家的路上,我问聪,你在考虑要不要坚持上钢琴课吧,因为要每周都上,你是否有时间练习,你坚持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我们接下来就去了普林斯顿。回来的路上,她说,她决定停掉钢琴课。
我问,理由是什么。
她说,她想花更多的时间用来写作。而且小提琴是不会停的,所以钢琴的停课是迟早的事情,考出八级也不能帮助我什么。
我说,我尊重你的想法,但是我希望你能想清楚,如果考级这个事情,对你真的很重要,在你内心来说,是一种交代,那么我们可以重新衡量和考虑。
她说,考级不重要。
我说,其实人生就是一个不断选择的过程。随着我们脚步的行走,我们会愈来愈清楚地感到,什么对我是更重要的,什么是不能舍弃的。
我又问她,不后悔?
她说,不后悔。我以后想学,随时都还可以学的。
周一,她跑步比赛完毕后,我接了她,买了寿司,让她赶在写作课之前吃。顺便买了感谢卡和礼品卡,准备晚上亲自给老师送去。我以为这样做,是比较尊重对方的举动,比写一封EMAIL或者只是在微信上说一句要诚恳很多。
晚上我出门散步,看到她家门口还有其他的车子,就知道她还有学生。再走了一圈之后,我来到她家门口。我敲门,心跳得厉害。
我开门见山地告诉她,“于老师,我们考虑再三,决定把钢琴课停了。”
她立刻脸拉下来,对我说,“其实我早就感觉到了。你们暑假里一堂课也不上,然后开了学又要两周上一次课。”
我忙解释说,“暑假里不上课是客观条件造成的,我们在中国的时候,你们在美国;我们在美国的时候,你们在中国。我们的机票是4月就定了,所以,并不是要逃避上课的意思。”
她说,“那为什么不在中国请一个老师继续学习呢?”
我苦笑,心想,我在上海都没有一张床铺可以睡觉,还去找钢琴老师?她真的认为钢琴是所有人生活的中心吗?
她开始滔滔不绝起来,说聪的心气太大,但是却缺乏脚踏实地的作风,而自己能力又强,所以很容易招人妒忌,以后会树敌很多,而交不到朋友。而对于我,她说,如果没有家长的支持,孩子是不可能坚持下去的。孩子的很多决定都是反映家长的决定。
我告诉她,我愿意尊重孩子的想法。因为强扭的瓜不甜。
她说,尊重是需要的,但是难道家长你不是引路人吗?
我当时觉得很好笑,因为我只是想告诉她我们不上课了,不是想跟她进行任何有关教育上的争辩。但是她忍不住,继续滔滔不绝,说,“所有middle school的孩子都是这个样子,很sloppy,不好好练,一周只有练一次,但是她们的家长舍得砸钱,所以就帮他们度过了这段时间,然后到高中就好啦。”
我想,我不是不舍得砸钱,也要看砸钱砸在什么地方。听她这么说,话语可真是刺耳。
她把卡推给我,说,我不需要这个。
我说,这是聪写给你的感谢卡。
她立即拆开,说,不要有什么东西夹在里面,我是不需要的。看到礼品卡,她几乎要扔到我的脸上,说,我不要这个,你拿走。
我说,你如果手下,会让我感觉好很多。
她说,我为什么要让你感觉好呢?如果我手下,我感觉会不好。我想让我自己感觉好。
就这么僵着,我没有想到她会说出这么过激的话语。我尴尬地站在那里,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她说,“反正我会认为你们是因为我没有妥协同意让你们两周上一次课而停课的。我就会这么认为的。你再怎么解释都没有用。”
我说,“其实是聪她现在对时间的掌控还不是最好。”
她说,“你不要再解释了。”
后来她还说了很多话,我站在黑暗中,都已经不太记得了,心中突然觉得很悲伤。五年以来,不管怎样,我在某种程度上,还觉得她不仅仅是聪的钢琴老师,因为她曾经在去弗洛里达的时候给聪买过哈利波特里的猫头鹰。我记着她对聪的好。还有她借给我看的气功书,虽然我没有派上用场。而如今就因为我们提出要停课,这些似乎统统都没有存在过。可以一笔勾销。人和人之间还能存在些什么呢?
我已经记不得我究竟说了什么,让她终于收下了那张礼品卡。对于冲突,我是很不擅长。我原来以为这会是一个不是再见的再见。但如今看来,真是的是一个长久的再见了。
这个周一,车祸,上庭的通知和这个难堪的再见。所谓,事不过三吧。
当天晚上一直到凌晨三点才慢慢睡去,似乎刚闭上眼睛,就已经天亮了。人实在是困乏的,但是脑子不肯放松下来。
2018年9月13日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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