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9月11日星期二

采铜的话 - 浅时代的深度阅读和另一篇 (2016/07/06)

按照所有演讲的惯例,一开始我给大家讲一个故事。这个故事是关于齐白石的。我给这个故事起了一个题目叫:信息匮乏时代的手艺人:齐白石的故事。

齐白石出生于1864年,湖南湘潭,原名纯芝。他的家庭并不富裕,所以他16岁开始拜师学习雕花木工,给家里面赚钱。齐白石的木工师父手艺很好,而他又认真好学,所以他的手艺也越来越好。又由于经常跟着师父在外面做活,四处跑,也在他那个地方渐渐有了些名气。


齐白石学手艺,不仅勤动手,更善动脑。他发现,师父雕的花,以及其他木工做的,翻来覆去就几个固定的式样,什么“麒麟送子”、“状元及第”,没什么新意。于是他就搞了些创新,把国画里其他的一些元素如虫草、花鸟等迁移到木雕里。起初只是试探,没想到雕出来的这些新品,颇被大家欢迎。


这种经历让他对国画有了强烈的兴趣,但没有人教他画,而他能看的国画画册也是比较初级的,没有什么好的资料可看,所以他一直无法真正入门学画。

直到二十岁的一天,齐白石在一个主顾家里干活时,发现了一套《芥子园画谱》。《芥子园画谱》是一套非常经典的国画教科书。一个想学画的人看到一套画谱就如同一个想学武的人看到了一套武功秘籍,如获至宝。可是这套书是别人的,在当时又很稀少珍贵,他没法从别处得到。于是只能向书主借来,用薄竹纸覆在书页上,描红一般把原画一笔一笔勾描在竹纸上。就这样勾画了足有半年,画成十六册,才悉数描完,然后才把原书交还。接下来的五年,齐白石靠这套勾描出来的《芥子园画谱》做木雕,并且闲时也反反复复拿出来临摹,勤学苦练,他画画的底子就这么打了下来。后来齐白石的画在当地出了名,引来名画家收他为徒。有了专业指导后,齐白石的画技更上一层楼,终于成了一代国画大家。

发现一本好书,花半年时间抄下来,又花几年时间学这一本书,这是在信息匮乏时代的大背景下,一个求学若渴的年轻人所做的事。而在今天,有几个人可以像齐白石那样去读书呢?


一部智能手机在手,我们的时间就被分割得七零八落;每天五彩斑驳的信息如潮水般涌来,让我们无所适从,不知如何选择;我们的耐心越来越少,我们总是被标题吸引,打开正文后匆匆两眼又马上关掉;每天翻新的网络热点,无外乎性、谎言、奇闻和窥探,到第二天就被我们忘得一干二净;我们幻想在一篇网文中寻找“干货”,希望发财致富、人生辉煌的不传之秘能被一二三四五和盘托出,没想到只是又一次被骗了点击;我们总是在找更多的资源,搜索、下载、囤积然后闲置,错把硬盘当成自己的大脑……


所以,这就是另一个故事:信息过剩时代的“手机艺人”:我们的故事。


我经常在想,我们真的生活在一个肤浅的时代。肤浅是什么意思呢?肤浅就是“表面化”。如果你在咖啡厅里面点了一杯拿铁,但每次都只是把上面的奶沫给吃了,下面的咖啡没动,是不是很奇怪?但我们大多数人可能每天都在做着类似这样的事。

·       
就像父母帮子女物色相亲对象,数字比活生生的人重要,房子多少大,工资多少高;·       

就像衡量一篇文章好不好,要看它的KPI,阅读人数有多少,转发收藏有多少;·       

就像把自拍放到网上,你不P一下都不好意思;·       

就像现在有人会长篇大论,教你怎样写一个抓人眼球的标题,却没人教你怎样写一篇深度长文;·       

就像春节时保健品的礼盒装,偌大的一个盒子拆出来只有一点点东西;

·   

所以唯独我们缺失了一样东西:深度。


而且,我发现,我们时代肤浅化的速度越来越快,就拿阅读这件事来说,有两个新变化是我在近两年才发现的:

一个是知乎答案里面,各种“装饰性图片”变得很常见。

什么是装饰性图片呢?就是这种图片并没有传达什么实质性的信息,比如文章里面插一张萌宠动物的表情、插一张暴走漫画的表情或者插一张有着离奇台词的影视截图。我经常能看到,一篇答案里面这种图片能插上五六张,文字倒没这么长。

以前知乎的答案是很干净的,有一说一,就是论事,后来这种浮夸的东西就慢慢出现了,后来就变得很常见。这是受整个社会浮躁心态的影响。

为什么有人喜好这么做呢?我想很可能是因为,他们明白自己文字的内容太薄弱,心有点虚,只能用图片来遮掩、来充门面。

这就像“重要的事情说三遍”这个梗,恰恰是不重要的事情才会说三遍,因为无法提供这件事之所以重要的充分理由,所以只有靠重复来强调。

这种图片以及这种重复都是很虚弱的,成了我们肤浅时代的一个症状。

另一个例子是,我发现有些微信公众号的文章,喜好用居中对齐这种文字排版。而且很多阅读量很高的号,喜好用这种排版。这让我很诧异。

以前我们看的文字,都是左对齐的,我们的注视点也是从左至右的那么走。 那么居中对齐导致一个什么后果呢?就是我们的注视点都在中间,每换一行,注视点就落到这一行的中间位置,那么左边的文字呢,我们就用余光扫一下。所以每看一行,就这么大致扫一下,然后就下一行,反正一行也没几个字,都没耐心仔细看了。


所以以前我们的阅读是看书,现在我们的阅读是刷屏,而且是嗖嗖嗖刷。

所以我想,既然大多数人都这么做,那么我就有必要站出来,唱唱反调。说一点不一样的意见。 我的意见就是要深度阅读。

什么是深度阅读呢?我在自己的阅读的历程中经常想这个问题,目前想得还不完善,初步归纳下来可以用五个方面来概括:

第一个是阅读的姿态。深度阅读的姿态,就是尽可能让自己沉浸进去,把手机放远一点,躲到一个僻静的角落,安安静静看书。智能手机是苹果公司的伟大发明,但这个东西实在太好了,好到了有点坏,这就是物极必反。所以你在阅读的时候,尽量要排除这种干扰,把手机切到飞行模式,让它变成一块砖头。你沉浸到书里面去,进入心流状态,保护你的心流,不要让它被随意打断。


第二个是阅读的选择。我跟大家讲一个很奇怪的体验,就是我有一次去我家附近的西湖区图书馆,去找心理学的书架,心理学在C类目里面。我走过去一看,整个心理学书架里面,一眼扫下去,没有几本书是可以看的,都是什么呢,江湖心理学、伪心理学、心灵鸡汤,这种东西。因为我是心理学背景的,所以哪些是专业、靠谱的心理学书,一眼都能看出来。而结果就是这样。让人哭笑不得。


所以阅读的选择很重要。对于深度阅读者来说,畅销书要警惕。当然不是说畅销书都不好,畅销书里面当然有很好的书,但也有很水的。我把很水的畅销书分为美式畅销书、日式畅销书和中式畅销书。美式畅销书以格拉德威尔的书为代表,就是本来一页纸能说清楚的道理,填充了很多案例后,硬生生撑起一本书。日式畅销书的特点,不是讲道理,而是从一个点出发,快速繁殖似的,生造出很多奇奇怪怪的概念,比如做某某事的n种方法,但每一种讲得都不透彻。还有一种中式畅销书,不是讲道理的,也不是讲方法、讲概念,而是讲情怀,把你的心灵扰动起来,给了你一些慰藉,就成功了。

不是说这些书不好,它们里面也都有营养的,也可以读,只是从一个深度学习者的角度来说,这点低密度的营养还远远不够,而且可能有些不是营养是反式脂肪酸。举例来说,“一万小时理论”经过畅销书的渲染在国内变得尽人皆知,甚至被奉为金科玉律。可是畅销书里讲这个理论,只是二手解读,经过转化加工包装的,它是不是这么可信呢?不一定。我曾经就专门查过相关的英文论文,发现这个理论在学术界争议不少,有些论文里就说,他们自己的研究发现,有些人只要3000个小时就能成为顶级的音乐家或者棋手,所以一万小时这个数字其实并没有什么意义。


这就是一个深度学习者的阅读选择。他要去读那些思想源头、知识源头的东西,读第一手材料,不要读来读去都读那些二手贩卖的东西。这种精神就是“采铜于山”,也就是我的网名的来源。所以,大家在读书的时候,我有一个小建议给大家:想想你手头的这本书是作者一手的东西,还是二手的东西,这对你们甄别好书很有帮助。

第三个是阅读的定力。我家里的藏书,不算多,也就五六个书架,其中一整个书架是我的核心书架,这里面的书都围绕着“学习、思维、创新方法”这个大主题。买别的方面的书,比如科学、文学、管理学这些方面的书,我是很慎重的,精挑细选,但是那个大主题下的书,我的标准反倒会放宽,就是凡事相关的书,我都尽量买来。也就是说,对于我最关心的那个阅读主题,我是不惜代价的,我需要信息上的穷举,没有遗漏。


在核心书架之外呢,其他的书也大多与这个主题相关,只是没有直接相关而已。比如,科学家的传记,虽然这个传记本身不是为了探究思维方法的,但从传记里面可以看到这个科学家思维方法上的蛛丝马迹。可能一本书里只是找到了一个点,但对我就非常有用。类似的还有作家的访谈录,哲学类的作品,还有建筑学家、导演、人类学家等的思想或者经历,都是我的资源和素材。

所以,在我家,这个70平米的小房子里,挤了五六个书架,而这些书架里的书,也大都与我最关系的那个主题有关。这就是阅读的定力。所以我一般不会去看别人的推荐书单,也不会去在意畅销书榜,因为我很清楚,我需要什么样的书,社会上流行的阅读风尚是与我无关的。

熊十力先生曾有一个著名的“海上逐臭”的比喻,他在《戒诸生》一文中写道:

“中国学人有一至不良的习惯,对于学术根本没有抉择一己所愿学的东西,因之于其所学无有不顾天不顾地而埋头苦干的精神,亦无有百甘受世间冷落寂寞而沛然自足于中的生趣。如此而欲其于学术有所创辟,此比孟子所谓「缘木求鱼」及「挟泰山超北海」之类,殆尤难之又难。吾国学人总好追逐风气,一时之时尚,则群起而趋其途,如海上逐臭夫,莫名所以。曾无一刹那,风气或变,而逐臭者复如故。此等逐臭之习,有两大病:一、各人无牢固与永久不改之业,遇事无从深入,徒养成浮动性。二、大家共趋于世所矜尚之一途,则其余千途万辙,一切废弃,无人过问。此二大病都是中国学人死症。 ”


与大家共勉。

第四个是阅读的野心。什么是阅读的野心呢?就是不要用仰视的心态去看书,而是应该平视,在阅读时,你既要能看到这本书的优点,又能看到缺点,并在此基础上,想想你是否有可能超过作者,写得比他还好。这就是你可以有的野心。

我当初之所以设定“学习、思维、创新”这个大主题,其中一个促发因素是看了刘未鹏老师的博客,我想这个程序员太厉害了,写得有关心理学的东西比国内绝大多数的心理学者写的东西都有价值。然后我就很惭愧,心想我能不能也研究这个方面,而且我一定要做得更好。后来刘未鹏老师的博客集结成书,也就是《暗时间》,我看了之后我就想,我以后写书,一定要超过《暗时间》,不然我的这本书就没有意义,没有存在的价值。

有了这个野心以后,我在阅读时就更加挑剔,更加深入地去思考别人写的东西,去寻找更深层更源头的信息。当然我现在写的东西还不敢说超过了刘未鹏老师,但我正在这条道路上前进。

最后一点是阅读的抵达。我有一个观点,就是不要把阅读当作一个孤立的事物来看。就阅读谈阅读没什么意思,我们要放在生活以及人生的大背景下,去阅读。


阅读有许多的功用,有消遣娱乐的功用,用赚钱的功用,有满足单纯的求知乐趣的功用。但最重要的是功用我觉得是改变,就是阅读是否对我们的生活、人生带来了改变。我觉得这个时候,我们的阅读就抵达了。

所以阅读,绝不仅仅发生在把书打开又把书合上这两个动作之间的时间段,这只是阅读活动中最表层的部分,更重要的是,我们从书里读到的那些精华,我们是否用行动把它转化为属于自己的价值,我们的智慧是否得以增加,我们解决生活现实问题的能力是否提高了,我们的心态是否可以更加平和,我们与他人的关系是否得到了改善,这些都是我们可以从阅读中收获的东西。


其实这种追求改变的诉求会反过来促进我们的阅读,牵引着我们的阅读走向纵深。因为很显然的,我们要改变,必然要对我们读的文本提出更高的要求,提出更多的问题,更加主动和迫切,这些都会让我们阅读得更深入。

有些阅读是速食型的,它在短时间内赐予我们愉悦或者给我们以慰藉,但时间稍长一点后它的作用就消失了。而作为一个深度阅读者来说,他需要更多的能沉淀下来的东西,需要能给他生活带来长期改变的东西,并且有勇气促成这种改变。
希望我们都能抵达。


需要对人的行为和态度进行科学评价、比较和探索的地方,就需要心理学的人才! 

自学成才的大师王云五是怎么读书的?
他于1888年出生于上海,广东香山人士,家境贫寒,自幼体弱多病,并且没有受过系统教育。十一岁时才入私塾,因家庭变故几进几出,断断续续读了五年,自此就再也没入过学校读书,但不论在校还是休学期间一直勤勉自学不辍。到了十七岁时他就因在一所英文学校因学业拔尖而被该校的英国教师提携为助教,并得以翻读该老师私藏的上千册英文典籍,眼界大开。十八岁时在另一家英文学校“益智书室”任唯一的正职教师,同时给一百多位学生教授英文和数学。数月后又赴“中国公学”任教,学生中就有胡适。胡适在《四十自述》中写道:

我在中国公学两年,受姚康侯和王云五两先生的影响很大,他们都最注重文法上的分析,所以我那时虽不大能说英国话,却喜欢分析文法的结构,尤其喜欢拿中国文法来做比较。


到24岁时,王云五又分别受孙中山和蔡元培邀请,任总统府秘书及教育司科长等职,又兼任大学教授。后进入商务印书馆,任编译所所长、总经理等职,在商务印书馆耕耘四十年,编辑出版《万有文库》等大量影响巨大的图书,主编《王云五大字典》,发明四角号码检字法等,对中华文化事业的发展可谓居功至伟。1979年病逝于台北,享年91岁。


没有学历文凭、只在学校零星读了几年书,却成了一代大家,著作等身,成就卓著,桃李满天下,王云五是怎么做到这一切的呢?在他八十多年的读书生涯中,又到底用了什么样不同寻常的读书法门呢?对此,我专门做了一番探究,并初步总结出了王云五成才中最重要的四个方面:


一、坚持自主和顽强的自学

王云五先生特别主张学习要有自发主动的动机,要有强烈的求知欲望。他说一个人自学的动机不外乎两种,一是求知欲,二是“由不能顺利发展求知欲的反应”。人天生就有求知欲,小孩子都喜欢问十万个为什么,可是随着年岁见长,求知欲往往越来越式微,这其中和老师的作为颇有关系。王云五先生认为,小学或者中学的教师,如果对学生期望过严、逼迫过紧,则会把学生的求知欲压制住,让学生以为学习不是内心所系的乐趣,而只是满足外界强力的要求。所以学校教育,如果处理不当,就会起到压制学习兴趣的反作用。这番见解,和当代心理学的观点颇为一致,即强调“内在动机”是驱动人持续努力的第一要素,而非“外部动机”。



王云五先生认为学习贵在自主笃行,作为教师也需明确此点。他说:

教育之道有如领导儿童走一条新路,尤其曲折崎岖的路径。如果每次走这条路都由领导者在前走,或由领导者与儿童并肩而行,使儿童亦步亦趋,那就虽经多次的领导,一旦失却领导恐仍不易认识路径。反之在领导了一次以后,即时儿童在前走,领导者尾随于后,到了三叉路口,让儿童就其记忆与常识自行抉择,如有错误始予矫正……


也就是说,大胆让学习者自行往前走,教师只做初期的导引和一旁的指正,在王云五先生看来是最合理不过的教育路径了。例如他他主张从小学高年级开始,就可以让学生就某一主题开始研究性的阅读,这个主题可以是老师帮忙拟定也可以自选,而主题确定以后,之后的搜集、查阅、研读资料的工作,均应由学生自行完成,这才能使学生体会到读书之乐趣,知识和能力的增长也最为快速。

王云五先生读书特别顽强,少年时读私塾,因家庭变故,最长连续读了不到一年半,短的只有七八个月,期间均相隔半年以上,但每次休学与续学之间,他都功力大进,盖因抓住一切时间自行读书的缘故。这种经历也磨练了他的意志,奠定了他一生得以大成的精神根基。所以他在《八十自述》的序言中写道:“从小藉苦斗而养成之习惯,对任何挫折,悉视同命运予我之试验,而以解决难题为无上之自我报酬。职是之故,任何逆境不足以陷我以消极,转因‘听之于天’与‘求其在我’之两种观念,往往峰回路转,别入新境。”     
                                         

王云五先生的勤勉以及对书的痴迷让人叹服,他数十年来保持始终如一的生活习惯,每天晚上八九点入睡,凌晨四五点钟起床即投入工作或阅读。并且即便工作再繁忙,他也要每天抽出至少四小时来读书,雷打不动。他说:“一个人只要志愿读书,断没有腾不出时间的。”除了时间上的投入外,王云五先生读书不仅不喜走捷径,而且还偏偏往难处走,比如他自学数学时,对数学教材上所列的题目,特意不去读其解题过程,而是一定要自行演算解答,得出结果后再与书上结果比对,如果自己算错了也不立即查看书上所列步骤,而是旋即重新演算,直到正确为止。这也是王云五修学过程中一直秉持的原则:“凡事非经过自己最大的努力,是不应遽行借助于外力的。”


由此可见,王云五先生是以多么专注、严谨和迫切的精神投入学习之中,这种精神是他一切成就的前提,其通过长期试错所摸索出来的读书方法也是以此为基础才有施展的可能。 

二、力求精确

王云五先生认为,读书的方法因书本身的性质不同而有所不同。总体来看,读书的方式可分为四种,分别为:闲读、精度、略读和摘读。其中闲读是出于消遣的阅读,例如一般人读小说即以闲读的方式即可;精读即指反复、精细的阅读,通常指对经典名著以及其它特别有价值的作品的阅读;略读即快速阅读,对一般价值的书,快速读过以了解大概或采摘到知识要点即可,一目十行、囫囵吞枣皆可;摘读是指,有些书只有其中某些部分对自己有用,那就只挑那部分读就可以了。


王云五先生用力最深的当然在精读上。他认为凡精读必须做两件事,一是勤查字典词典,二是编制卡片。其中前者尤显其对“精确性”的注重。他认为,中国字多形声字,这虽然便利了辨识新字,但也造成了对部分新字的误认,猜错读音和字义的情况时有发生,如果不勤查字典,那么学习者就会一直保留着这些错误无法校正,从长期来看是学习之大患。对于词的理解也是如此,如果对于一些新词只是通过组成字的字义来猜测,望文生义,也会发生误解。所以他提倡:“对于精读的书,为彻底了解其所含蓄的意义与理想,首须对于每一字每一词均有确切的认识。”


勤查字典的做法,恐怕多数人是不乐意的。因为查字典耗时耗力,降低了阅读的速度,增加了学习的负重。可是王云五先生不这么认为,他认为查字典不仅不是“减速”,还是“加速”。因为一个生字或是生词,总不免会见到多次,如果第一次遇见就查字典而确认其含义,那么之后遇见时就不必再起疑惑,径直读下去就可以了,所以总体来看是节约了时间的。而如果一个人懒于查字典,那么每次都把疑惑保留下来,或者把错误的理解继承下来,那么长期下来,读书的效果就要大打折扣。



如果从现代“信息论”的角度来理解王云五先生所力求的“精确”,那么更可见其合理之处。若把人当作一个信息处理器,那么当外界的信息输入进来时,总是有一部分是有价值的“信号”,另一部分是造成干扰的“噪声”,所以要特别注意材料的选择。而在我们接收和处理信息时也会发生差错,形成新的噪声,如果噪声没有被有效鉴别,那么就会保留在头脑中。但人的知识系统是一个相互关联的复杂网络,如果错的东西被当成对的,那么以这一错的视角去看其他东西,就会变化成成新的错误,引起新的噪声。这么一来,旧的误解引发新的误解,旧的噪声激起新的噪声,形成连锁反应,那么一个人治学的大厦就摇摇欲坠了。

所以王云五强调在疑惑甫一出现时就查证权威资料,便是堵在了源头,在噪音进入头脑的关口上及时加一道安检仪。这样便可保头脑中知识的清楚无误,为长期的读书积累扎实奠基。



三、善作比较


比较式的读书法是王云五先生治学的一大利器。他认为“比较”是科学方法中之一种,并可与其他科学方法并用:“就相似与相异诸点作观察,并辅以分析与综合,实为获取任何一种知识的初步”。可一般人读书,并不大懂得比较,因为想来也是,一本书就是一本书的样子,每本书都不一样,哪来的比较呢?可是王云五先生却不这么认为,几乎学每样东西,他都能找到比较的方法。

比如读古书时,由于很多古书常常有多个版本,所以他就会把多个版本找来比对阅读,阅读史书时更是不仅读正史,还将稗史、野史、笔记及其他私家著述全部搜集而来以作比较;而在学习自然科学类的科目时,他会就同一科目找来两种相同程度的课本,相互参照阅读,而在演算做题时,他会把自己的解题方法与书上所列的方法进行比较,以分析何种更为先进;阅读英文社科名著时,他会找来上佳的中译本来对比阅读,这样既加深了对英文原著的理解,对中文的运用之妙也有更深的体会;若是阅读法文或德文的名著时,他又会找来对应的英译本来作比较,这样对法文和德文的学习就会快速很多,比如他学法文时从略微可读法文开始,就以这种方法去读雨果的法文原著,提升很快。


王云五先生更令人叫绝的比较读书法,是用来回翻译的方法来学习写作。且看他的自述:



我读外国文名著时,认为某一段有精读而仿作之必要者,于熟读数次以后,往往将该段文字译为中文,经过了一星期左右,则就所译中文重译英文,译时绝对不阅英文原文,译毕始与原文比对,于文法有错误者即查照原文修正,于文法无误而用字遣辞不如原文精练者亦参酌修正。这样一来,我对于英文作文便无异获得一位无形的优良教师。


这个过程有两次翻译的动作,先是将英文名著中的精选段落翻译成中文,然后又回过头来,将自己译的中文又译成英文,这样就有了可资比较的 A、B 两个文本,然后通过比较就可以非常有针对性地发现自己写作中的不足。

王云五先生的这个方法也与当代学习心理学中的主流观点颇为契合。当代学习心理学认为,学习提升的最好方法是做相当难度的练习,并从练习中获得高价值的反馈。但是一个人练投篮,进或者不进,总是有立即和明确的反馈的,但是写作的练习,却无简单的标准可寻,若身边无高人手把手传授,那么你写得好还是不好,好在哪里,不好在哪里,你又如何得知呢?而这个来回翻译的方法,以经典的英文作品为范本,同时又能摆脱对英文原文的记忆(搁置一星期)而仅凭自己身手创作,因为既保证了练习的难度,又能得到高质量的反馈,可谓绝妙的设计。


四、重视体系和结构


除了比较的方法之外,王云五先生读书的另一个过人之处,是特别注意书本的体系和结构,这一点有多个层面的意思。


一是了解一个领域中知识材料的分布,具体说,就是学习“目录学”。王云五先生谈自己学习国学的经验,首先用到的是“高处俯瞰”的方法,他打比方说,“任何人到了一个新地方,最好先乘飞机,在这新地方的空中环游俯视,如此则整个城市或区域,好似一幅福大的地图展现于眼前”,这比“诸日在大街小巷散步”也好得多。而目录学正好则给了他这幅地图。他研习国学,就是从目录学入学,参考诸如张之洞的《书目答问》来进行阅读。后来,他创建东方图书馆,把中文图书也按照西方的编目方法进行分类整理,统一了中文图书分类法,也是他循着这一理路,所践行的对中华文化的贡献。



二是指需了解书的背景知识,王云五先生称之为“明体”。“明体”包括三个方面:该书所属的学术流派,作者的立场以及成书的时代背景。通过了解这些书后的背景知识,可以帮我们从整体上去把握书的脉络。



三是指明确书中的内容结构。他在阅读自然科学类书籍时,会边读边做笔记。并且这个笔记的形式是比较特殊的:表格。通过表格,将书内的大量信息结构化和系统化,还起到了纲举目张的作用。书读完的同时表格也就做完,于是全书的知识就都呈现在表格这个系统里面了。



不仅如此,王云五先生还强调阅读书后所附的索引。一本书的索引,通常是对书中所提及的重要概念、理论、人物、事件等按序列出,并注明每个词条在书中出现的多处不同的页码。这样一来,读者要了解书中某个特定的事项,只要查到该词条然后跳至相关页面即可。而王云五先生善于利用索引,是因为深得索引的好处:“对于同一标题的资料散见于本书各章各节者,读时,特别是读得太快时,往往没有把它们连贯起来,而翻阅索引后,不仅可以加强记忆,且有助于融会贯通”。我的理解,一本书的目录本就是书内知识的一种组织方式,但是知识的组织不是唯一的,索引则提供了另一种组织方式,两者的区别是,目录是线性结构,比较刻板,而索引的结构更能反应知识点的分散分布。一个学习者如果能同时从目录和索引两个体系入手来读同一本书,那么对书中内容的掌握必然是更为扎实和全面。


四是指建立自己的知识体系。对此,王云五先生特别提倡制作卡片。他所说的精读的两个必要功夫,之一就是制作卡片。他说:


我平时读书所得要点,辄就其原有标题或自拟标题,一分记于小卡片上,附注书名与其所见页数。这些卡片各按标题的顺序排列,如此则许多书籍中同样标题的资料,都借卡片的作用而连串起来。以后随时有需参考,只须一检卡片,则凡经涉猎过的资料毫无遗漏。日积月累,这卡片多至数万张,无异构成一种最完备而切于实用的百科全书了。


上面这段文字其实包括了两个过程:首先是把书中的内容加以“碎片化”,将书之整体打碎,变成一则则的知识碎片,列于卡片的载体之上;其次是将碎片“重组”,通过合并、分类、组合,将卡片按特定的顺序组织起来,这样便架起了个人的知识系统。制作卡片这一碎片化的过程是组建个人知识体系的前提,如果不首先做碎片化处理,那么你看过的每本书,都有各自独立的体系,是无法融汇在一起的。很多人读书喜欢做思维导图来总括全书,可是思维导图所呈现的也是这本书自身的一个体系,不同书的思维导图仍旧是相互独立的,你仍然无法组建一个自己的知识系统。而王云五先生提倡的卡片法,才是更有价值的方法。


越是翻阅王云五先生的著述,我的憧憬之情便愈增一分。先生的治学极勤勉、极严谨、极扎实、极广博,当是后学勉力效仿的典范,只可惜当代青年中对先生了解不多,所以我不揣冒昧,以先生自述为蓝本,写出这篇总结文章,希望对大家有所触动、有所鞭策、有所启迪。



3.《我怎样读书——王云五对青年谈求学与生活》,辽宁教育出版社。

没有评论:

发表评论

2026年六月精神瑜伽

  本月請假一天去紐約看拉斐爾的展覽,度過了美好的一天,單開一篇 日記 作爲記錄。(此刻,回去尋找我的日記的時候,發現在“我的日記”頁面,豆瓣顯示至於2025年年底。我得去動態裏挖出來。提醒我還是得在另一處備份一下。)果然,看到了如下的廣播: 关于部分日记不显示的问题,已修复 昨...